回复:三生石记
杨妍倚似乎感受不到异样,仍自顾自的说:“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以后过的不好了,有了四千万,你可以请几个保姆好好的照顾你......”
萧思竹打断她的话,说:“我一直过得都很好。”
杨妍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,我太物质化了。”
萧思竹察觉到杨妍倚的语气有些异常,却想不通何以会那样,遂亦未追问。杨妍倚挂掉电话后,萧思竹决定一个人去千雪山走走。他喜欢一个人走路的感觉,可以安心的想许多事情,没有任何人打扰,真正与万物融为一体。
千雪山其实只是一处原始森林,并未开发成为游玩景区。是以游人稀少。萧思竹恰恰就钟情于人少的地方,他认为哪里人特别多哪里就特别脏。当然这样是非常偏激的想法,不过,好在不会影响到他人。
坐了四个小时汽车,千雪山隐隐在望。萧思竹自远处望见那一快快突兀的岩石,情不自禁叹了口气。若是春夏两季,千雪山一定是一片蓊郁,莫说嶙峋的岩石,即便是干巴巴的泥土,也难觅其影踪的。然而造化就是这样,无以反驳。生命周而复始,往来循环不息,尽皆天意。
行到山底,车在一个简易的站台停下。司机停下了车,嚷嚷道:“都下罢!”
萧思竹听着口音熟悉,凝神大量片刻,不由得蓦然一惊。这开车的司机是他念高中时的同学,成绩通常是名列前茅的。想不到现在竟沦落到这地步了。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唏嘘的,名校的大学毕业生连糊口都做不到的人多的是,这司机并不是那么刺眼。萧思竹觉得惊异的是,这个同学曾经跟自己是那么的要好,平日里吃饭都一个饭碗里的。现今,居然彼此成为陌路了。这也难怪,已经有几年各自未联系了,且现在更是不属同一个阶层,如何再去维持以往的那关系呢?皇帝也有三个穷亲戚,众多的人以此作为释怀的理由,可惜,纯粹是自欺欺人。
萧思竹顿住脚步,抬起手,准备招呼他的司机同学。然他的手扬了起来,嗓子里却喊不出来。即便是招呼了他又能怎么样呢?隔阂已经在了,如何解的开?萧思竹的手慢慢垂下来,转过身,一脸漠然,轻轻走了。他的司机同学倚着车门,自顾自的抽着烟,烟雾遮住了他的脸,一片模糊。
似乎还是回忆比较好一些。偶尔想起来以前的朋友,萧思竹的心里总会不由自主涌起来一种亲切的感觉,可是,人愈发大了,功利心愈发重了,隔膜自然而然同样愈发的深了。风拂动他额头的发丝,发梢刺进眼睛,一阵酸涩,泪水流出来,心下依旧不能好受一些。萧思竹顿住步子,回首又望了一眼他的同学,嘴角咧出一个近乎讽刺的笑,自此,再未回头了。
千雪山地势不高,却颇为险峻。加之前两日刚下过雨,更是难行。萧思竹抚着山岩,慢慢上攀,没有抱怨这山的难行,却暗暗失望为什么前几日下的不是雪。他当然知道前几日倘若下的是雪的话,此刻更是难以攀登;可是他还是宁愿下的是雪。雪是比雨美丽的多,对于一心一意追求唯美的萧思竹来说,的的确确,雪的意义远远大于雨。
萧思竹停顿了一下,喘了口粗气,顺着他攀过的路向下看:山石狰狞怪异,苍白的像一张没有丝毫声息的脸。山下的行人,早已看不清了。萧思竹轻轻捶了捶他抚住的那山石,继续往上爬。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柳伽茹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像你这样的人,这世间根本不允你活下去。”说这句话时的柳伽茹的脸上写满了同情与怜惜,可是仅仅局限在朋友之间道义上的那种关心,不是生死与共。所以萧思竹只能沉沉一叹,说:“我有幸生在这个国度,却只是不幸生在这个年代罢了。”
卡尔因在其《人性的思维》中说:“当一个人分外的沉溺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的时候,他的心已经毫无任何争议的显现了他的苍老。”萧思竹的年纪表明他还很年轻,然而,毋庸置疑,他的心确实是已苍老的了。他之所以不喜欢繁冗喧哗的地方,是不是也就是怕别人窥探出他的倦怠呢?不得而知,他身边的人,似乎还真的没有人说自己能够看的透他的。
不,有一个,是的,有一个。曾经有过一个叫陈雪的女孩,她是看穿了萧思竹的。她曾直言不讳的指着萧思竹的鼻子说:“你这个人是被注定的,一生终老与孤独为伍,此乃天意,无可辩驳,无从反抗。”当时萧思竹只能苦笑着叹口气,找不到哪怕是任何一句敷衍的话来应对。
陈雪似乎对萧思竹的尴尬表现视而不见,沉默片刻后,依然说:“不过,我希望你尽量过的好一些。”
那刻萧思竹轻轻一笑,什么话都没说。而说完这些话的陈雪,则转身慢慢离开。萧思竹看着陈雪的身影在破败的街巷里愈来愈小,越来越远,心里仿佛被重重击打了一下,痛的刻骨铭心。后来获悉陈雪去了法国里昂,未知真假,反正是再没见过的了。提起来陈雪,就不能不提到寒烟翠,寒烟翠的人生与萧思竹大抵是相仿的,不过他比萧思竹更决绝,听闻,他已经失踪了。陈雪就是寒烟翠挚爱的女子,但仿似,陈雪所爱的人并不是寒烟翠;寒烟翠便选择离开,这没什么难理解的。
快到山顶了,萧思竹抬手抹去额头的汗,放眼四下望去。一切都模模糊糊,不可名状,像一个未睡醒之时看到那朦朦胧胧的一切一样。萧思竹揉了揉眼,试图看清楚一些,但徒劳了。于是他只好坐下来,手臂绕在一起,紧紧缠着。此刻他就似一位入定了的老僧,一脸的泰然。然而,他的心里是否亦一样平静呢?
向来便是有这么一种人,在其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,隐藏着一颗炽热的心。寒烟翠如是,萧思竹亦如是。他们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紧紧隐匿在心底,一个人默默承受,从来没想过找个人分担。萧思竹觉得遗憾的是,他和寒烟翠有过数面之缘,却终究没能成为朋友。无疑,萧思竹和寒烟翠是在许多问题上都有着相同见解的人,他们成不了朋友,实在让人惊诧。
萧思竹不能不想起寒烟翠。他有着一张普普通通却看上去让人再难以忘记的脸。头发散散乱乱,斜斜披散着遮住右眼;当他抚动头发的时候,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漠然的光芒。这个光芒里夹杂着智慧和不羁,无从捉摸。这个人是高傲的,同时又是痛苦而可悲的。萧思竹在初识这个人之前,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名字。“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”他还记得在峨眉山上初见寒烟翠时,寒烟翠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长风衣,站在一堵断崖边,一语不发,目光迷离。萧思竹看不懂他在想什么,甚至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想些什么。他在一瞬间内突然感受到这个人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,这个人活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,注定的是悲剧。
萧思竹叫他:“你坐回去休息会罢,风大,伤脑。”
寒烟翠扭转头来,看了看萧思竹,没说话,又转回头去。
萧思竹苦笑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现下他坐在这千雪山的石头上面,仿佛仍能听到自己当时的那声苦笑。那笑声里夹杂的,是同情,是怜悯,还是无奈呢?
千雪山上数不胜数的松柏在山风的吹拂下抖动着身子,似乎预备告诉萧思竹一个答案。然而萧思竹并不需要这个答案,他只觉得倦怠了。对这世间的一切,他也厌倦了。
曾经他以为他可以跟这个世界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,可这根本就是个奢望。在愈来愈发觉自己是那么天真的同时,萧思竹忽而对寒烟翠明白了很多。
寒烟翠在一首诗里说:“我的秋天渐渐凉了,因为很久没人路过了。”萧思竹在自己陷进孤独之时参悟透了这句话,想起来寒烟翠那张桀骜不驯的脸,默默一笑,站起身来,仿佛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抛诸脑后了。
二、
太阳暖暖照着,外面是雪白的世界。萧思竹站在窗前,看着竹节上依附着的雪,面色如水。阳光照在雪上,刺得他的眼睛隐隐生痛。屋子里燃着檀香,这香气似乎亦怕冷,只在屋子各个角落逡巡着,不愿走到窗外去。
自千雪山下来,未过两天,便下起了大雪。萧思竹在大雪纷飞的时候落寞的走在长长的小路上,面无表情;偶尔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,便沉沉叹出一口气来。这么一个空旷的世界,有谁能听见这声叹息呢?萧思竹并不希望有他人听到,叹息就仅仅是他释放自己感情的一种方式,与别的任何人都不相干。
雪下了四天方才停下来。雪停后萧思竹就呆在屋内,再未出去过。与往常一样,他站在窗前,默默看着雪,这雪,真的能予他什么慰藉吗?不得而知。
杨妍倚打电话给他,邀他去玩,他直截了当的拒绝了,说:“我不想出去了。”
杨妍倚说:“你住的那地方现在就像副冰棺。”
萧思竹冷笑道:“你这形容恰当的很,我恰巧就是个死人,死人是不会从冰棺里爬出去的。”
杨妍倚哈哈一笑,说:“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。”
“唔。”萧思竹说。
杨妍倚说:“你一个人住在那里,不怕么?”
萧思竹不想回答这么幼稚的问题,不吭声。
“唔,”杨妍倚说,“我的意思是,你一个人住在那里,不寂寞吗?”
萧思竹怔了怔,两眼无意识的看了看,慢慢说:“越是人多,我越是孤独;越是快乐,我越是寂寞。”
“可是,有个人,你会想见见的。”杨妍倚生硬的说。
“柳伽茹?”萧思竹问。
“不,陈雪。”杨妍倚说。
萧思竹木然片刻,方说:“那么,好罢,去,我去。”
陈雪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,一头披肩长发随着风轻轻飘着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,安然站在一辆白色跑车旁边,看着杨妍倚和几个老同学微微笑着。萧思竹换了件棕色的上衣,大大咧咧从住处一路走过来了。走来之时他不时回头看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,仿佛这些脚印承载着他自己的灵魂。
杨妍倚看见萧思竹来了,向陈雪一笑,道:“你们先聊会罢,我们去吃点东西。”说完,向萧思竹眨了眨眼,和几个老同学疯疯癫癫跑去了。
陈雪看着萧思竹轻轻一笑,说:“两年不见,你一点也没变。”
萧思竹点了点头,说:“嗯,你过的,还好吗?”
陈雪低下头,没说话。一个人身在异国,会过的好吗?可是她不预备告诉萧思竹,毕竟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。他到现在也没什么大的变化,只不过更漂亮了一些。这足以证明,她战胜了那些曾经的寂寞和孤独。
萧思竹自知触到了陈雪的隐痛,赧然片刻,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现在住在哪里?还回去法国么?”
陈雪开了车门,向内指了指,示意萧思竹进去,待各自落了坐,才说:“昨天晚上住在妍倚那里的。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,只是联系你们比较麻烦一些,所以......”她出神地盯着挡风玻璃,沉吟道:“至于回不回去,还没定论,这要看是不是有人希望我留下来了。”
萧思竹微笑道:“大家当然都希望你留下来的。”
“哦?”陈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“对了,寒烟翠现在也住在这个城市里的,你知道他住处么?”
“寒烟翠?”萧思竹怔住,“不是听闻他住在丽江了么?”
“他还没有和他爱的人在一起,怎么可能会去丽江呢?”陈雪抿着嘴笑道。
萧思竹扭转了脸,说:“你知道他爱的人是谁?”
陈雪合着手微笑道:“我当然知道。我就是来找他的。”
萧思竹张口结舌,赧然笑了。
接着继续的话题就明显有敷衍的成分了,只是说说各自的一些现状。萧思竹支着耳朵做一个忠实的听众,他向来就不喜欢说话。不过,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特别滑稽,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一时也说不出,却觉得分外可笑。陈雪安然讲着,语速慢而清晰,似乎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稍时,杨妍倚和那几个老同学回来,围在车子周围,俱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。寒暄了几句,陈雪笑问:“一脸鬼相,打什么坏主意呢?”
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同学道:“你晓不晓得我们这些同学里,谁现在最有名气?”
陈雪笑道:“寒烟翠嘛,呃,还有他。”说着指了指萧思竹。
杨妍倚拍手笑道:“不错,寒烟翠,我们这就去见他,你们谁想去?”
陈雪面容僵了一下,道:“你知道他住在哪里?”
杨妍倚没发觉陈雪的异常,揉着鼻子说:“恰巧知道。”
市北郊。公墓外缘,矗立着一座木质结构的阁楼。木料已破损,可见这楼已有些年头了。木栅栏内雪并没有铲除,厚厚的一层。这座小庄院恰似一处未被开发的原始处女地,没有一丝一毫人类活动的迹象。
陈雪咬着嘴唇,轻声道:“确认他住这里么?”
杨妍倚皱着眉头,说:“应该是这里的。”展颜一笑,向萧思竹道:“可能是个跟你一种类型的人。”萧思竹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,当作没有听见。
陈雪下了车直接走到栅栏门前,轻轻推开了门。院子里雪很厚,几乎掩住了她脚上的小蛮靴。
萧思竹跟上去,回过头来看着杨妍倚,说:“他根本就不像会住在这里。”
杨妍倚摊了摊手,没有应声。
推开屋门,一股冷而潮的气息直冲出来。其中夹杂着灰尘的味道,分明这屋子已经好久没有人居住了。屋内空空旷旷,只有一把已断了两条腿的矮椅子。
杨妍倚笑道:“可能是错了,他是个浪子,想必是不会安稳住下来的。”
萧思竹和陈雪并肩走着,慢慢上楼。楼梯的木板破破烂烂,到处是洞。
二楼。推开了门,迎面是两个大大的书柜,一本本书整整齐齐的摆着。书柜左侧是一张床,被子叠的安好,床单雪白,只是,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。床旁,是一张四方书桌,上面放着一封信。没有粘口的信,信封上没有字,像一面镜子,很平常的放在那里。
萧思竹低声说:“是他的住处么?”
陈雪木然站着,说:“应该是的了。”
萧思竹伸手去拿那封信,却被陈雪阻止了。“我来。”她慢慢说。
拆开,里面有一张纸,是张没有写一个字的纸。
杨妍倚怒气冲冲道:“他弄什么玄虚,最不济不见我们,直言就行了,玩什么花样!”
萧思竹拉了杨妍倚的手走出去,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字的道:“难道你还不知道,寒烟翠已死了么?”
杨妍倚目瞪口呆,说:“什么?你......为什么这么说?”
萧思竹道:“你用点脑子就会想明白的。”
杨妍倚冷笑,说:“我没看见他的骸骨。”
“嗯,是没有。可是,他的确,已死了。”陈雪慢慢说。她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温柔的笑。然而,泪水还是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。她都不知道这已经多久未曾流过泪,她都没想或自己居然还会流泪。泪水灼热,肌肤疼痛,然而还有什么痛能跟她此刻的心痛相比?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,倘若他通常表现的很坚强,那么,在某一刻他们就会特别的软弱。陈雪没有哭出声音,就那无声无息站在那里,任泪水缓缓流着。萧思竹和杨妍倚僵直在当地,想劝劝陈雪,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。
“你们,先出去罢,我静一会。”陈雪轻轻说。
萧思竹点了点头,说:“你想开些,兴许,他只是离开这里一段时间。”
陈雪微微笑了笑,没有接口。
萧思竹向杨妍倚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一起回到楼下。那几个老同学早回车旁去了,还不知道这边的事情。
杨妍倚一脸惊惶,说:“寒烟翠怎么会死?”
萧思竹冷冷道:“他是个人,是人就会死,你我将来也一样会死的。”
杨妍倚呆了呆,道:“可你凭什么认定他死了?”
萧思竹苦笑着,半晌才说:“我看到书柜里整整齐齐的书的时候就已经有预感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杨妍倚皱眉。
“寒烟翠是一个酷爱看书的人,他的书柜宜当是散散乱乱的。”萧思竹沉沉叹了口气,道:“但现在

寒烟翠 最后编辑于 2008-02-17 13:19:21
我是我,你是你,我不认识你,你不认识我;我不说我认识你,你也别说你认识我;我是过客;你是宿客;我是走过的,没留痕迹的,你是长存的,永久伫立的;走了,痛了,爱了,心碎了。什么都不说了。